《沸腾十五年》连载之1995 中国连接世界(3)
发布:王国杨 | 发布时间: 2009年8月18日神秘的深圳讯业
1995年5月,中国电信开始对外允许申请电信增值服务牌照,于是有了第一批的5家ISP。5家之中,和讯虽然申请了牌照但没有进入,世纪互联虽然杀入,但很早转型。其他三家是万平国的中网、张树新的瀛海威和王鹏的讯业金网。这些ISP,都做过在Internet圈地,然后将电信取而代之的梦,所以,在一开始,他们和电信之间的关系相当的矛盾,一方面是合作伙伴,另一方面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
就投资额和当时的举措来说,总部设在深圳的讯业金网是排头兵,讯业金网当时的投资额到现在都是个天文数字:4个亿。即便今天,4个亿的投资规模也是让人惊讶的,何况是整个产业刚刚拓荒的1995年。讯业金网的创始人王鹏极其神秘,媒体上并无关于这个人的半点消息,坊间传说他是军人出身,相貌堂堂,在各地政商两界有广泛的人脉。
1995年7月,讯业金网集团从深圳开始了“泰坦尼克号”起航,下列数据可看出讯业集团在中国网络界的前瞻性:1994年10月,获得原中国邮电部第一张批文,获准从事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业务;1995年5月,注册COL.COM.CN域名(中国在线);1995年10月18日,COL第一个站点开通。就是这样一个至今还披着神秘面纱的企业在船长王鹏的带领下从深圳开始了漫长地远航。讯业金网集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学习美国在线(AOL)营运模式,做中国的AOL。
讯业金网采取与各地联合创建的模式进行运做,王鹏先从深圳农行贷出4个亿,然后拿这笔钱到思科、太阳微系统、摩托罗拉那里买全套的互联网接入设备,用这些设备找当地政商名流一起合作,对半分股份,因此一下子在全国铺开,为公众提供拨号接入服务。不过,这家公司起得快,也衰败的快,1998年刚过,就传出讯业金网各地分公司难以为继、相继关门的传闻,而之后,讯业金网几乎是一夜之间,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之后唯一与讯业金网有关的新闻是深圳农业银行信贷科科长接受调查的消息,该科长被当时的讯业金网老员工回忆起,在很长一段时间经常出没深圳讯业在深圳八卦岭的办公室里。
讯业金网虽然来去匆匆,但却也间接培养了诸多人才。其中最有名的是网盛科技的董事长孙德良,1995年夏天,23岁的孙德良从沈阳工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回到老家,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能在杭州找一份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孙德良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深圳讯业杭州分公司,因为很多北大、清华、浙大等名牌大学毕业生的竞争,孙德良没能应聘上程序员岗位,反而因为大学背词典的功底,歪打正着成为这家公司的翻译,并由此进入互联网行业,一年后,杭州讯业关门,孙德良自动失业,随即靠父亲的资助开始创办网盛科技的前身中国化工网。
后来与康哲等人一起创办中文linux软件公司蓝点并担任该公司CEO的邓煜也曾在1996年前后做讯业金网杭州分公司的网管。1988年,13岁的邓煜随父母从南昌迁到深圳,1995年,高中毕业后不久的邓煜跑到杭州和人一起做电器生意,并由此自学Internet成材,进入讯业金网杭州分公司——杭州讯业。1999年,回到深圳后的邓煜和他论坛认识的好友廖生苗(后来与邓煜一起创办蓝点,现在在腾讯公司)、李凌一起写下风靡一时的Bluepoint linux; 并拉来邓煜当时服务的盛润公司的同事、前《深圳特区报》的记者康哲当他们的董事长。2000年3月7日,蓝点在美国三板市场上市,第一天股价上涨400%多,市值超过4亿美元。但随即泡沫破灭,蓝点在内地也遇到红旗linux不计成本的肉博战,最终中文linux市场集体沦陷,蓝点也在三板市场上彻底套牢,最后以100万(人民币)贱卖给元征,之后邓煜和康哲单飞。
在各地的讯业关门中,以深圳讯业的交接最为顺畅。这一方面,讯业的总部就在深圳,另一方面,也与深圳讯业当时的常务副总经理/总工刘匀本身在这个行业的老资格有关。刘匀,重庆人,1971年生,1993年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计算机毕业。1995年,刘匀只身加入由吉通、联想和方正联合投资创办的易迈电子邮件公司,和当时也在易迈,后来成为瀛海威网管的周宇成为中国最早开发和应用电子邮件商务系统和建站软件系统的最早的几个人之一。
刘匀1996年6月来到深圳万用网,半年后的1997年年初,猎头开出月薪8000的价钱把他挖到了讯业金网深圳分公司当常务副总经理兼CTO,2000年,刘匀在主导1998年年底讯业金网深圳分公司的用户与深圳169的平移一年多后,离开深圳,去了上海,与讯业香港投资人刘轼宣一起创办了中国领先的电子支付公司环讯,现在的刘匀已离开环讯,正在做着手机钱包 方面的技术和商业的双重实践。
清华研究生主席万平国创办中网
深圳互联网虽然领先,但还是比不上北京。亚洲互联网从来都是首都效应,北京又是当时互联网接入最早放开的地方,因此,不论深圳讯业还是深圳万用网(深圳万用网是另一家深圳乃至全国早期的著名网站之一,是中国最早获得盈利的ISP,也是中国最早的ICP公司之一,其推出的大近视栏目很长时间内领网络新闻之先),虽然在实力上未必差,但从动静上反而不如在北京的中网的万平国和瀛海威的张树新。
1993年,从斯坦福大学拿到管理科学和工程学双硕士学位的万平国决定回国,担任一家美国公司的办事处代表,1994年,万平国决定投身Internet,而正是这一年的4月,万平国在斯坦福的校友杨致远创办了雅虎。
万平国个头不高,湖北人,人很聪明,也很活跃。曾为清华研究生沙龙的主席的万平国在读书的时候他很巧妙地利用清华的名气,在各省省长来京期间请他们到清华演讲、交流,把清华的研究生沙龙搞得风风火火。万平国是个人才。
万平国创办中网,先筹来3000万元;有这笔钱垫底,中网活的要比其他ISP要滋润,要鲜活;这笔钱是清华大学等几个机构给的,也因为是要等这笔钱到位,中网迟到1995年5月才开张,这个月瀛海威同时创办。1995年的3000万相当于现在的好几个亿,财大自然气粗,当时几乎所有的互联网公司都冠有“北京”两字,万平国因为注册资金雄厚,要到国家工商局注册,所以就叫中网。
中网公司制定了一个宏伟的商业计划,斥巨资购买了当时最昂贵、最先进的CISCO路由器7507六台、几十套SUN当时最先进的服务器;因为采购量大,绝对是属于大客户,中网的举措甚至惊动了Cisco、Sun两家公司的高层,两家公司的副总裁都亲自跑到北京来。中网当时计划做10城市接入,声势很大。有这么一个段子,时任中国邮电部数据通信局局长刘韵洁闻讯到中网参观后感到了压力,所以中网才买了大量的设备,全面发展互联网接入业务。万平国一看形势不好,就把10个城市提供ISP服务的计划搁置下来了,用他的话来说,这是最小的损失。后来,这些设备用于如下用途——自用了一部分,研究开发用一部分,卖给别的ISP一部分。
万平国是个能领风气之先的主,也是个能见好就收的主,1999年的免费电脑(类似现在的分期付款 ,先交多少年的网费作为首期,送一台电脑,剩下的钱分期付)就是万平国的杰作,做着做着,国内厂商立刻跟进杀价,4999元的电脑兜头浇向万平国。万平国这时毫不犹豫地撒手,“不跟你玩了”。
万平国能说,在清华的时候敢面对几千人的大场面侃侃而谈;也敢说,1998年底,国家计委根据《价格法》的规定,召开了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电信价格听证会,探讨社会普遍关注的电信资费问题,万平国做为ISP的代表参加了听证会。成果是:1条2M 带宽的月租费从400多万降到43万,再降到22万、15万,到今天的8万,用户的上网费也从20元/小时降到了4元/小时。
万平国也会说,最早的监管部门多从意识形态来看互联网,担心会危害国家安全。在这些难题面前,万平国以他的口才、他的技巧游走于各级政府部门,汇报情况、解释互联网,并说服他们、影响他们。同时,万平国还花很多时间,写了大量文章讲述什么是互联网,并再三给政府建议互联网应该先发展,加以利用,再加以管理。万平国认为:“如果没有当时我们这些人的工作,今天的互联网可能还是这样一种状态:谁要用互联网,拿身份证,开介绍信,先备案,再申请。”
万平国不仅去影响监管,同时也扎实的做市场,中网在1996年推出300元包月的服务,为推广这项包月服务,万平国拿出一些帐号给了一些记者,其中有个叫洪波的记者,一年后,这个记者离开了他供职的《软件》杂志,来到中网,担任主管非ISP之外的网站新业务的副总经理,这个叫洪波的记者网名叫Keso,如今是中文第一科技名博。
2002年,在ISP领域坚持了将近7年的中网转型做了网络安全厂商,keso也离开了中网,而我们也只能在诸如网络安全或网络管理员之类的相当专业的活动现场看到万平国,中网的声音也逐渐听不见了。
另一个学生会主席张树新
和万平国一样,张树新也曾是位学生会主席,她是中国科技大学的第一位女学生会主席,按照张树新自己的说法,根红苗正的她本可以从政,但她不喜欢自由被剥夺的感觉,放弃了;她也可以保研,但她觉得自己成不了居里夫人,也放弃了。她最后选择了去中国科学院体系下的一张报纸《中国科学报》做记者,她说她有从小有战地记者的梦想,这个理由虽然很牵强,但很能咋呼一些人,能给她增添不少光环。三年后的1989年,这位不满足自己只当喉舌的新闻工作者去了中科院的高技术企业局企业战略规划处工作。当时中科院高技术企业局的局长叫张宏,邓小平长女邓楠的丈夫。
张树新在高技术企业局战略规划处写了三年的报告,主题是中科院2000年发展规划,其中重点讨论计算所公司(当时还不叫联想)与计算所的关系。讨论计算所公司和计算所会不会变为中国的AT&T和中国的贝尔,到现在,这还是个理论上的课题。
1991年,这个不安分的女子下海了,张树新开了一家叫天树的策划公司,张树新也确有策划意识,并靠这个赚到了钱。1992年,张树新作为总策划和节目推广人的身份,联合中国癌症基金会请崔健义演,当时的广告是“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崔健从1989年起开始禁演,这次三年后的开禁无比轰动,也相当成功,张树新由此有了第一桶金。之后,张树新进入传呼行业。
寻呼是中国通讯行业最早的开放行业之一,后来也被横切了出去。因为办寻呼需要两个关键资源,一个是频率,一个是中继线。中继线在邮电部手里,频率在全国无线电管理委员会,而当时全国无线电管理委员会挂靠在国家计委,不归邮电部管。张树新明白,只要是多头,就可能产生松动,就可能有机会。因为有了这个松动,因此,传呼业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上半段是个暴利行业,张树新曾一气儿在山东做过7家寻呼台,她的财富升级的很快。不过,传呼业很快从一个暴利行业迅速的转变为一个微利行业,甚至不赚钱。张树新于是退出,考虑选择做新的行当。
1994年底,张树新跟丈夫姜作贤一起去美国游历。在一位同学的家里,她看到了一份印有E-mail地址的通讯录,她也由此了解在美国一家叫AOL的Internet接入公司。就在这一刻,“互联网”这只蝴蝶进了张树新的窗口。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可能比传呼机大上很多倍的大生意。更重要的是,这是个全新的行当,一旦完成启动,将获利丰厚,不用吃鱼尾巴,可以从鱼头吃起。
1995年初,张树新和丈夫一起把家当抵给银行,拿了1500万元人民币,700万元做本金,从银行贷款了800万元,注册了北京瀛海威科技,这是瀛海威最早的故事。
瀛海威最早的想法比较简单。张树新发现很多在北京的人,很多中关村的科技人员连电子邮件账户都没有,连不到美国,于是就开了一个电子邮件的商务中心,电子邮件帐户不赚钱,但卖硬件设备赚钱,于是电子邮件和电脑搭在一起卖,同时卖modem(调制解调器)。张树新当时代理的电脑品牌叫Gateway,是一个老资格的电脑品牌。张树新到与中兴发合资的时候都没有把手头的Gateway卖完,正好转为硬件资产投入作价。
做着做着,张树新和深圳讯业的CEO王鹏(一样有了更大的想法,就是自己建物理网。万平国也有着这样的想法,但及时收手了,所以还活着,讯业金网和瀛海威一样先后死掉):先到中国电信租用DDN数据专线 和所有的电话中继线,然后购买设备,购买思科公司的路由器,购买HP的服务器,购买所有的正版系统软件。不过,要建一个与中国电信并列的物理网谈何容易,光靠自身滚动发展是无法实现的,必须融资,张树新决定出卖部分股份。
1996年9月,国家经贸委属下的中国兴发集团决定投资瀛海威,总股本扩充为8000万股,大股东兴发集团与北京信托投资公司占60%,投入近5000万元。张树新的天树公司和丈夫姜作贤的卧云公司的股价溢增,无形资产1360万元和其他股权,值2120万元,占26%的股份。其余14%的股份由中国通信建设总公司持有,这是一家有中字开头,有电信背景的超级国企,在日后的电信改革中,还时常能见到这家公司的影子。
5000万元人民币是一个什么概念,按当时的汇率换算,合计630万美金,这个投资额虽然没有深圳讯业的4个亿那么夸张,但也应该算是大手笔了。
张树新人生最光辉灿烂的岁月,当属1996年岁末到1997年上半年,瀛海威的诸多策划和大动作都集中于此。这与瀛海威在1996年9月接受中兴发的注资有关。
值得注意的是,从1995年5月到1996年9月,这16个月内,张树新是靠着自己投资的700万本金和银行贷款的800万进行支撑的,而到了1996年9月,张树新的公司资产值2120万,这其中无形资产1360万,而有形资产760万(银行资产是不算在有形资产的),如果这么算,在中兴发入主之前,张树新在帐面上是打平的,如果把需要给银行贷款的利息刨除掉,那么,至少在1996年9月之前,张树新的瀛海威是正现金流,而且略有盈余。在当时的情形下,做到这点并不是很容易。这多少能说明,张树新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的缺乏商业运做能力。至少她在花自己的钱的时候,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她在1996年9月之前的表现,也就是中兴发注资之前还称得上是个好商人, 而且比起一般的商人,张树新在影响媒体方面具备超强的天赋。
中兴发给钱 张树新唱戏
拿到中兴发钱后的张树新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喧闹的北京中关村树立起那块著名的广告牌。1996年的深冬,在北京中关村白颐路南端的街角处,每天匆匆穿行的人们突然看到了一块巨大的招牌:“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1500米”。它被很多人当成了路标,忙碌的交通警察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天大地大的皇城根儿,哪来的什么“信息高速公路”?这块广告牌被认为是中国互联网产业乃至整个中国商业历史上的一个纪念性事件。至今仍然不断被人提及。
白颐路南端向北1500米是瀛海威的科教馆,瀛海威用来做Internet科普的地方。对瀛海威来说,这真是一个让人称绝的创意。想出这个创意的据说是一位叫夏鸿的年轻人,时任瀛海威市场部经理,在此之前,夏鸿是《北京青年报》的一名记者,才思敏捷,善于接受和传播新生事物,于是被张树新花了10万年薪挖来,在1996年前后,这是个让很多文字工作者难以回绝的价码。当然,更多的当事人认为,1500米的广告牌子的产生,更多的是个集体讨论的结果,夏鸿只是个执行者,拍板的还是张树新本人。
不可否认的是,张树新当时身边聚集了一批这样的有才华、有想法、有创意,善于折腾点事情出来,让媒体持续关注他们的人。他们善于把任何一个事件包装成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件,只要这个事件有新闻价值,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向媒体进行鼓吹。他们的口气也大得惊人,1997年春节后,他们为庆祝8城市的全国大网开通,在报纸上买了下12个专版广告,所有版面上都以一句充满激情的口号为题——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张树新本人则在媒体上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国人:信息产业是中华民族崛起起于世界的一个重要机会。
瀛海威还有过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创意,那就是网上延安。这也是发生在1997年上半年的事情,一位点子大师向张树新提议,香港面临回归,党的十五大要召开,三峡工程开工在即,爱国主义肯定是本年度的第一主题,瀛海威何不利用这个时机做一个“网上延安“?热衷于创意的张树新凭直觉意识到这是一个好点子,她甚至还为这个创意想到了商业上的价值:把延安的历史、现实、人物故事都放在网上,可通过教委组织全国中小学生观看,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同时为公司创收。张树新同时指示,要做海量,要用最好的技术,先延安,后西安,再全国,最终推出网络中国,使之成为瀛海威的经典品牌。
张树新随后马上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宣布:为配合爱国主义教育,瀛海威将耗时3年,投资千万,推出《网络中国》大型主题信息。果然,一时间,媒体上下一片关注。但等到网上延安一上网,却发现用户根本不买单,一是当时网速太慢,调用图片需要数以小时计算,二是这个题材很难通过互联网进行表现出来,离现实的实地参观相差甚远。
这个个案是1997年瀛海威策划的众多创意中的一个,也是最典型的一个。这些个案的统一特征是听起来很吸引人,很受媒体关注,但做起来却发现不尊重市场规律,没有很好的满足用户的需求。一句话,对比着庞大而出彩的策划,瀛海威却没有取得市场的预期。
“我们知道2000年以后我们会赚钱,可我们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这是在瀛海威公司员工内部流传甚广的一句话。这与张树新本身不上网有关,她很难从一个用户的角度去体验自己公司的服务;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张树新一开始就走错了,她选择与中国电信对立,做一张所谓的百姓网,按照她的说法,是建立起一张独立于中国电信之外的百姓网。如果说,在没有拿到中兴发的5000万前,没有多少财力的她还只是把这个想法停留在设想阶段的话,那么,在1996年秋天之后,特别是在1997年,正是其轻舞飞扬的黄金时光。
对于瀛海威的失败,张树新自己的总结是太超前了。这一年的圣诞日记上,昔日的诗社社长张树新写下一段颇为感慨的文字:“深夜,我们刚刚从郊外回到家中,窗外大雾弥漫。在我们开车回家的路上,由于雾太大,所有的车子都在减速行使。前车的尾灯以微弱的穿透力映照着后车的方向。偶遇岔路,前车拐弯,我们的车走在了最前面,视野里一片迷茫,我们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后面是一列随行的车队。我不禁想,这种情景不正是今天的瀛海威吗?”
平心而论,张树新本身的行为有一定的投机色彩,但客观的说,张树新的贡献很大,在网络服务起步的初期,瀛海威启蒙了中国人的网络意识,在网络服务的市场培育上功不可没。她本人也做了很多传播性的工作,诸如她向中国科学技术馆无偿提供“中国大众化信息高速公路”展区;再比如她主导出版了一套网络文化方面的图书,这套图书的作者包括胡泳、郭良、王小东、姜奇平、吴伯凡等人,再后来,王俊秀、方兴东等人加入,他们成立了一个叫数字论坛的组织,这个组织虽然现在已不再以一个群体的方式出现,但直到今天,他们中的很多人还在为这个时代贡献着他们的声音。
张树新的问题是她不知道怎么样向网民收钱,在这点上,丁磊和张朝阳等后辈要比她更成熟更实际的多,这表现在张树新只开花不结果上,她不是不想结果,只是不知道怎么去收获自己的果实。之后她学精了,做资本的朋友,为资本打工,她后来参与润讯和CDMA等多个电信重组的项目运做都取得成功,也算小成。
ISP的商业模式都是想帮电信做服务,在用户心目中获取认可后反过来去叫板电信,这个模式虽然可行,但存在两个问题,一是电信本身掌握了定价权,而且它能直接下场,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所以在竞争上先天不足;二是电信本身在进步,在不断改进,它要真发力,很难和其正面竞争。所以,第一批ISP都很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情。张树新自己讲过一个段子:当时每条电话中继线的月租费是6000元人民币,意味着你这条电话线24小时全占线,客户交给你很贵的钱,也是永远赔钱,所以张树新当时闯过中国电信的办公室,找过当时中国电信的副总经理张立贵和冷荣泉,张树新跟他们讲,你们这样下去是中国信息产业的罪人。冷荣泉笑了,讲了一句话,他说,我佩服你(张树新),但是我们的财务不归我们管,归财政部。
中国电信里的那些年轻人
电信改革是互联网成长壮大的最重要的推手之一,1995年的先行者们都看准了这一点,所不同的是,田溯宁是帮电信做,而张树新是与电信对着做。这在当时,是两种思维方式的不同。前者的思维是中国的互联网是要走向开放的,因此做互联互接,在这批人看来,Internet该翻译成互联网;而后者的思维是中国的互联网将自成体系,他们管Internet叫国际英特网。
对应的不同的结局是,田溯宁领导的亚信在2000年3月成功上市,田溯宁后来去网通,在带领网通上市后,田溯宁转身做了一个主题为宽带的产业资金,他的合作伙伴包括默多克等人。在田溯宁看来,中国互联网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主题分别为:窄带互联网的建设阶段(解决能上网的问题)、宽带互联网的建设阶段(解决更快上网的问题)和目前的互联网应用创新阶段(解决更好上网的问题)。第一个阶段,亚信的作用毋庸置疑。第二个阶段,回过头来看,宽带的推广和发展路径,网通实际上是非常关键的鼓吹者和宽带概念的推广者,这从早期小网通的口号“由我天地宽”和后期网通集团的“中国网,宽天下”品牌推广都能感觉得出来;而中国电信ADSL的推广,实际上是受迫于小网通的市场策略。第三个阶段,田溯宁创立的宽带资本(China Broadband Capital, “CBC”)正在按照其对宽带的理解,在推动宽带基础之上的各种应用方面继续探索。
张树新的瀛海威则成为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个悲情故事。1998年6月,由于亏损严重,并且后继资金匮乏,大股东兴发集团与张树新产生冲突。危机四伏中,张树新黯然宣布辞职。但她的故事仅仅是众多中国ISP的失败故事之一而已。
张树新们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轻视了电信本身改革开放的内在动力。1995年3月,中国电信虽然没有从邮电部分拆出来,但邮电部为中国电信独立申请了商标,这相当于为其准备了准生证。而电信内部,特别是地方电信内新成立的数据分局里,不乏对互联网有想法有激情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中当时最早崭露头角的一个人叫李黎军,当时是深圳电信新技术中心的负责人,也是深圳互联网项目的立项人之一,李黎军少年大学生,清华大学毕业(1987届),后来下海经商,和深圳电信的另一位实力派人物、曾经的深圳十大杰出青年卢树彬一起创办了和亚信齐名的互联网增值服务提供商傲天。而具体承接深圳互联网项目的几个年轻人现在也鼎鼎大名,除了下文将提到的负责应用端的张春晖,另外三个负责服务器端的人分别是曾李青、王亮和邓峰,曾李青后来与马化腾、张志东一起创办了腾讯,王亮和邓峰都在深圳电信体系里,均已经贵为局座。
深圳电信的互联网接入走的是香港出口,因此,第一期工程是香港自动公司承建的,第二期才上由亚信承建的Chinanet。
如前所言,中国电信在上海、北京节点之外开通的第一个节点是深圳节点,做港澳出口。深圳一开始成为互联网领域的先发之地,与这个港澳出口关联甚大。
除了讯业金网是中国最早的一批ISP之外,深圳还诞生过诸多第一。
1995年9月份,深交所成为深圳数据局的专线用户,兴师动众地在国内创建了巨潮互联咨询网,成了国内最早在互联网上提供证券咨询服务的主要网站之一。
1996年5月17日电信日,由深圳数据通信局和颖源公司合作的中国第一家网吧“卡萨布兰卡电子咖啡屋”在蛇口正式开始营业,这应该是中国有据可查的第一家网络咖啡屋。
在深圳的诸多第一中,最有价值,影响最深远的是1996年4月,深圳数据通信局旗下的第一个BBS网站“一网情深”正式开通,这是Chinanet上可考的第一个公众BBS。一网情深的站长,也是深圳之窗的作者张春晖,被认为是中国互联网产业的重要参与者之一。一网情深的程序不是张春晖写的,而是请Alex(黄峥嵘)、Ace(懂懂)等几位水木清华的创始人和热心网友给搭建的程序,为此深圳电信支付清华互联网学术研究投入约10万元经费。
张春晖1990年从海南邮电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深圳电信工作,张春晖出身一个电信世家,他的父亲、母亲、姑姑、舅舅、哥哥、嫂嫂都在电信工作,他也曾经以为,他的一生会在电信系统(当时的邮电系统)度过,直到有一天,互联网打开了他的心扉,让他开启了另一个世界。
深圳是北京、上海之外第三个在主干网开通的城市,张春晖不负责Internet线路的开放和铺设,但负责铺设Internet线路的机房就在张春晖工作间的内间,因此,张春晖由此有溜进去查看的便利,张春晖依旧记得他第一次敲敲回车那台已经连接上Internet,正在从《花花公子》杂志网站上下载图片给他带来的震撼。
一网情深也是中国公众互联网领域的第一个BBS,能够深暴得大名,与深圳本身相对开放的环境有关,也与深圳第二代移民正意气风发有关。深圳本是靠近香港的一个小渔村。1979年起正式对外改革开放。到1996年前后,深圳已经将近开放有20年的时间,新的一代深圳移民开始成长起来。后来深圳最著名的两家互联网公司腾讯和迅雷的CEO都是深圳子弟,都是在深圳接受中学教育的:前者腾讯的马化腾虽然童年在海南长大,但却是在深圳上的中学和大学,他的4个创业合作伙伴中有3个毕业于深圳中学,后来腾讯还在深圳中学设立了奖学金;后者迅雷的邹胜龙虽然是在美国接受的大学教育,但其中学是在深圳蛇口育才中学上的,邹胜龙是随著名发明家父亲来到深圳的。
在1995年、1996年前后,深圳不仅有讯业金网,深圳龙脉也在筹建,加上深圳之窗和深圳万用网,深圳本身的互联网环境很好,这也为之后深圳互联网一直保持在前列打下良好的基础。
另一个在1995年就崭露头角,对中国互联网形成重要推动的电信人叫张静君,时任广州电信数据分局局长。在1995年10月,广州也连接上Internt, 承建商也是亚信,在张静君的印象中,领头的是个个子不高、衬衫整齐、打着领带、态度温和、做事专业,满口专业术语又很注重沟通的年轻人,这人正是田溯宁。
在张静君这位数据分局局长手中曾出现了网易、163电子邮局、广州视窗等多个全国前十大的站点,鼎盛时期,广州互联网曾经占据全国的三分之一天下,这些都与张静君的关联颇大。
广东互联网的兴起同样存在府院之争,更形象的说法是两个女强人张静君和陈嫦娟的争斗:张静君是广州市数据分局局长,陈嫦娟是广东省数据分局局长,张静君是(全国)163网的重要推手,陈嫦娟则是(全国)169网的大功臣。张静君因163.net广为人知,陈嫦娟领导的21CN也曾被称为四大门户之一。
张静君和丁磊的故事让人津津乐道,陈嫦娟对田溯宁的帮助也不遗余力。陈嫦娟后来跟随田溯宁去了广东网通,多少有些瓜田李下。张静君后来因163.net转手事件丢了局长的位置,下海创办了时代财富,虽无陈嫦娟继续在体制内安逸,但落得身后一身清白。
与张静君名字时常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个叫丁磊的宁波青年, 他也是电信体系内思维敏锐而且知道怎么去做的一个。不过,1995年的丁磊还不曾与张静君相识,他也没有创办网易公司,他只身南下广州在一家外企做软件工程师。1995年的丁磊倒是与时任杭州电信数据分局局长谢峰比较熟悉,丁磊本是宁波电信的一名员工,他时常跑到省城杭州向谢峰请教问题。
1995年10月,在当时时任杭州电信数据分局局长谢峰的推动下,杭州成为北京、上海之外为数不多接入互联网的城市。谢峰后来去了中国移动为推动移动梦网建设而设立的第三方公司卓望,在卓望谢峰成功推动了移动梦网的诞生。杭州能成为互联网的重镇之一,与谢峰有莫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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